冷风通过单薄的衣衫吹进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和同行的朋友分开以后，心里总感到有一种压抑，便不知不觉又踱到了这个久违的地方。
这里是上海的中心，也似乎是时尚与保守汇聚的地方。想起前段时间网上报道一个剃了“非主流”发型的男孩在一小城市里无故被人殴打，可眼见这里一个个打扮的极度另类甚至妖艳的男孩若无其事地出入于这块四通八达的地区，却也不见旁人有任何异样。同样，也看到了衣衫褴褛的乞丐，或是趴在地上、或是追着路人晃着那只装有几枚硬币的纸杯，还有肆无忌惮地在城管眼皮底下在垃圾筒里翻箱倒柜寻找空易拉罐……想来，上海还真是一个有够包容的城市。
穿过繁华似锦的来福士广场地下通道，便来到了这个全国闻名的Gay据点。自从99年以来，这9年的时间里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来到这里，有时陪朋友散步、有时是因事路过、也有时是一人像今天这样无聊地游荡，但这些多年未变的景色却始终没有给我带来厌烦的情绪。相反，每当我惆怅、孤独或者不安时，在夜晚的微风拂动下便总会带来几分舒爽。而今天，我也一如往常地体会到这种难得的惬意。
我很谨慎地在绿化带里的小道内走着，只见一对对亲昵着的情侣中间，三三两两夹带着或一人或并排、或是几人一起大声调侃的男人们。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我知道，后者通常就是前者的主顾了。时隔多年，我总还能见到9年前的那些老面孔。不管这一行当在世人眼中如何评价，能坚持这么多年在上海这块竞争激烈的土地上挣扎生存，这也是难得的精神吧。当然，对于里面有些坑蒙拐骗之类的不和谐声音，那又另当别论了。
走过一对互相挽着手臂的男孩跟前，互相温柔的感觉让人倾羡，只是这可能也就是这里的同志们能做出最大的亲密状了。即便是这块在他们看来属于自己的“乐园”里，他们依然不敢像那些男女伴侣一样依偎和温存，最多只能以自己独特的嗓门和动作表达自己的存在，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凄凉的心境吧，尽管在表面上他们还是那样活跃着。
不过，当我错开他们之后不经意一瞥，却发现他们看着我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说着“这个人就是……”之类的话，想是自己的面孔又被认了出来，这也是唯一让我感到不自在的地方，便立刻快步远离了他们——打从05年底以后，自己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漫步于这里，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不知道为什么，遍历圈内大大小小场景的我，如今见到这些追逐着另类的同胞们，仍会感到几分羞涩而不敢去接近，这一点上有时觉得身为心理咨询师和社工专业的自己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外展志愿者。且更尴尬的是，很少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最真实的我、一个会在MB面前害羞的蓝色水晶，这也使得大多数时候只有自己默默承受着这种情绪，这正应了不久前收到一个颇有哲理的小故事：很久以前真相和谎言在一起洗澡，谎言偷走了真相的衣服。所以从那以后人们只能看到披着外衣的谎言，却接受不了赤裸裸的真相！
一个斯文打扮的男人拎着个旅行袋独自坐在石凳上，显然是刚刚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不多久便有一个妖异的男孩子上前试探攀谈了起来。男人显得格外紧张，只是干笑着回应他的问话，我倒对他的表现有了几分关注的兴趣。但面对那个放肆张扬的男孩，我倒有了几分踌躇。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刚刚来吗？”
男人不及搭话，那个男孩抢先答道：“早来了，我经常来这里的。”
见他主动打开话闸，我便顺水推舟地问：“是吗，你经常都在这儿？”
“是啊，我在这‘上班’呢！”男孩怪笑了几声。一旁的男人似乎还不明白他所说“上班”是何意，我情知也不便多解释什么，因为我知道虽然表面上他们如此倔强，可内心仍旧脆弱，受不起别人直指他们是“MB”、“卖的”之类称呼。就像《喜剧之王》里的周星驰一语道破了身为坐台小姐的张柏芝真实身份之后立即招致了其怒不可遏的狂暴。
“我看你不是经常来吧？”男孩上下打量了我几下，“看你的样子就是‘高档的人’，走起路来POSE十足的，身上的衣服都银光闪闪的，哪像我们这么土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原想今天这一身打扮并没有太多的“华贵”，所谓的“银光闪闪”也不过是几个不锈钢的钮扣在月色映照下的反衬，走路更是我一贯的随意风格，而这一切却在他们眼中就会透射出一股完全不同的气质。想来多年的混迹，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反过来想，这套高超的识人能力其实完全可以让他们有更多的用武之地，只是他们自己不自知罢了。
这时，男孩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地看着自己的手表：“哎哟，我马上要走了，我要去酒吧，22：30之前入场免费还送一杯饮料呢！超过了时间就要80块，M的，我们可消费不起。”
“是吗？哪个酒吧？”趁着刚刚准备站起来还没走的功夫我问道，“是Home吗？还是——”
“没有！建国路重庆路这里的，”男孩有些叹息的语气，“我们可去不起Home那样的。”
很少听到这里男孩有去酒吧的，原因也就在于他们那并不富裕的经济条件。实际上，许多在这里的MB都过着贫苦的日子，回想起当年和第一个BF在一起时见到他和他的同行们所住的那种棚户房，便有一种由然而生的酸楚。其实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丢脸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收入水平所限中生活着。不仅是他们，也包括我在内。
男孩为了赶场子急着离开了，剩下的只有我和那个男人。没有了那个男孩的干扰，他的话也多了起来。我这才知道他既是同志、也是一个“驴客”，经常喜欢四处旅游，最近由于刚刚失业，正好借着机会出来散散心。在来上海之前，他已经从老家陕西横越整个中华大地去跑了一次广西南宁。我不由得倍感羡慕：
“嗨，真幸福，如果我能像你一样经常天南海北地走，不知道会抛开多少不开心的事啊。可惜牵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男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冲着我笑了笑，看得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困惑，或许我心中的困境总是很少有人能明白得了吧。当然，别人也有别人的困惑，当那个男人提到自己的失业的经历，环顾着广场四周围代表着上海最现代化象征的建筑群时，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迷茫。至少，他亦在努力寻找着自己排解的途径，我们也在这座广场里小小地有一点交集，才得以这番短暂交流。也许，每个人的生活，不管看似多么平淡，都有值得去细细品味的特别之处吧。
辞别了这位“驴友”，我也准备离开。仔细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了23点，我也不得不小跑步地赶上末班地铁和往家方向的公交，如同那个男孩为了节省开支而赶在收门票之前去泡吧一样。当我走出地铁站，眼见那一辆末班车已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面时，我自然而然地迈起了小跑，紧赶慢赶地才总算在跳绿灯之前来到了车站。
走到车厢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额角渗出的汗珠，我由衷地感叹着——不管是自己还是那个MB男孩，其实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生计而日夜不停地忙碌着、艰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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