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有人说,王小波实际上继承了80年代的思想,在90年代保持了思想启蒙者的形象。
李银河:应该说他是学者型的小说家,我更愿意称他是自由主义的学者。他整个的思想的脉络都是自由主义的。他生前给好朋友写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说,“中国要有自由派,当从我辈开始”。他和“新左派”争论,始终是以自由主义的形象发言。
经济观察报:其实一些“新左派”就是你们的朋友。
李银河:是朋友,但是随着时代的演变,大家的认识发生了分歧,包括我那个朋友林春。
经济观察报:一些“新左派”对民主价值产生了怀疑,认为民主没有普适性。
李银河:如果说大家在国家发展路线上,比如说是应该更注重效率还是更注重公平,如果这些方面存在不同意见,各有各的道理。如果在民主问题上质疑,就不可思议了。怎么能说民主没有普适性?民主这个东西肯定是比专制进步,连这个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的话,那就回到帝制时代、“五四”之前了。如果连民主价值都否定了的话,那最多是个洋务派了。
经济观察报:这帮人中许多是有海外留学背景的。
李银河:他们产生了一种时空错觉。在美国那样的社会里,左派在大学里边是比较有市场的,但是在整个社会上是没有多大市场的,社会不认同它。但是它一直对社会保持批判性的态度,对资本主义本身是好事。但是如果生搬硬套拿来套中国,就错位了,给人以“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感。
如果某些人不认同民主、自由、人权这些价值,或者觉得中国根本不需要这些价值,那是完全错误的。其他都好说,比如说发展道路的选择,都可以争论,但是惟独在民主、自由的问题上,我觉得是不能让步的。
经济观察报:王小波在思想界仿佛一个战士,有的时候还投入辩论。
李银河:90年代不是有一本书《中国可以说不》吗?小波的文章《百姓·洋人·官》专门批评这本书。
经济观察报:还有人趋于保守复古,像新儒家,就往国学里去找资源。
李银河:小波对这些东西特别恼火,还写了文章《我看国学》,批评说,“有人说国学无所不包,到今天还能拯救世界,虽然我很乐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
经济观察报:而你对这些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
李银河:国学不是我的领域,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我认为国学应该研究,但前提是批判,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国学不是救世良方,不能往回走,我们又不是慈禧太后那一代的人。虽然我们从慈禧太后那里还没走出多远,但是慈禧太后毕竟是被推翻了,不能再回去了。
“我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
经济观察报: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了,有些人认为,今天思想界的活跃远不如80年代,而且80年代的一些命题在今天还是很有意义的。
李银河:我们往前走的并不远,有时甚至是走一步退一步,最后一看,还在原地。经济改革这么多年,体制改革相对滞后,才造成了今天很多的社会问题。
经济观察报:不久前北京大学教授周其仁在某论坛上演讲时谈到,70年代末,国家一团糟,要吃饭要发展,只能搞改革,而且大家都是受益者。今天不一样了,整个社会结构有点固化了,改革动力似乎没有了。
李银河:现在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改革动力了。
经济观察报:在对民主价值的认识上,还是有进步。
李银河:前不久我还写过一篇博客《自由是个美好的字眼》。我觉得民主现在讲得比较响,自由还经常是被人家当成反面的东西。你看人家法国革命的时候,国歌里头也是“不自由毋宁死”。可是“自由”这个词在中国从来是负面的,什么随便吐痰、自由散漫、不守纪律,什么搞小动作、小团体,这叫自由主义,毛泽东不是专门写一个文章《反对自由主义》吗?“自由”这个词在中国已经被大大地贬低了,乃至人们也不觉得“自由”是一个美好的字眼。
经济观察报:不认为它应该是人性中固有的。
李银河:自由是现代的人权,是特别值得追求的、肯定的,而在整个中国自由好像还是被否定的、被贬低的东西。实际上经典的自由主义有一套理论,比如经济上的自由市场机制,政治上的民主法治。但是我们的语境中的“自由主义”并非本来意义上的“自由主义”,就是把“自由”这个词和“主义”这个词组合在一起了,成为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经济观察报:就像 “好人主义”、“坏人主义”一样,是随意捏合在一起的,不是原本意义上的。
李银河:小波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是一位启蒙者,他呼唤人性的解放,他的文字中流淌着自由主义的价值理念。一般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都会有民主、自由、人权这些基本观念,但也不排除少数权威主义者,他们是比较主张集权的。小波所谓的 “沉默的大多数”,虽然他们没有说话,但仍然认为中国应该有民主、人权、自由,并不觉得中国应该有一个皇帝。
我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和王小波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就是呼唤人性解放,在性学研究的背后是一种自由主义理念,就是人的自由、人权。自由主义是跟当代中国最配套的思想需求。现在人们的个人权利意识比较高涨,至少比二十年前高涨得多。在这个改善过程中,人们慢慢地有了意识,认为我是一个人,我是有人权的,我的房子不能随便有人进,我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揪斗,被人抓起来,这些方面确实有很大改善。有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就是保住基本的需求的权利,比如吃饭的权利、性的权利,这些东西都是和人性有关的,过去人们没有这个意识。自由主义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因为我们正在从一个前现代的国家走向现代化,而跟现代化经济发展最配套的,就是自由主义理念。
经济观察报:如何实践自由主义理念呢?
李银河:这只能靠每个人自己去努力,每个人都从心里认同自由主义,比如你喜欢自由主义的理念,就不要去做那些家长制、“一言堂”的事情。再就是大家都要追求,像自由这个词过去在中国一直是贬义词,现在我们就要把它变成一个褒义词,我们就是要追求自由,热爱自由。中国为什么不能有这个口号?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根本没有自由、民主,想有的话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欲速则不达。本来事情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进了,突然间一闹整个就倒退了。历史在告诉我们,中国不能弄那种特别激烈的事,大家经不起这个乱,真正动乱起来的话,会非常的糟糕,我们可以非常稳健地一步一步地争取社会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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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 大炮小帅 (2008-6-28 20:11:46, 评分: 5 )